有人送书以后，书就很少买了。买了一本《银元时代生活史》，作者陈存仁。此人是个老中医，书里写的都是他年轻时代的所闻所见，算是生活杂记。买这本书，是因为无意中拜读了他出版的前一本，叫《抗战时代生活史》，看得大开眼界。见到他又有新书，当即掏钱便买，没有二话。《银元时代生活史》从他幼年时一块银元值多少钱写起，写到1950年银元时代终结，连后记479页，图文并茂。里面的文章是作者为某境外杂志写的每月连载，持续了两年。此书买回来后便放在床头，睡前看几页，或太阳好时看几页，不可多看。当然不是他写得不好看，而是看完以后，这本书便没了。老先生已然过世，书是他儿子代为刊行，貌似只有这两本，如果就此没得看了，不免令人惆怅。

陈老先生是名医，又生活在十里洋场时代的上海滩，师从的都是当年名噪一时的顶级高手，国文老师则是章太炎，传承大有来历。这样的人心明眼亮自不必说，结交遭际的便也都是一些奇人异事、三教九流。一整个社会被他如此这般上上下下串门，随口讲点掌故，想要不好看似乎都不能够。《上海滩》香港版片头上打的特别顾问，便是他陈存仁的大名。更何况，中医之道讲究的是由表及里、中正平和，带到文字上，也就一派温润气象。疾风暴雨颠沛流离的时代经他娓娓道来，正如打开一卷民国时代的清明上河图，又仿佛瞻仰了一大篇谦恭礼让的蝇头小楷。真迹和赝品泾渭分明，跟开幕式上的冒牌卷轴那是趣味迥异的了。更难得的是，老先生看得透，却并没有中国旧文人那副世外高人仙风道骨般叫人生厌的臭嘴脸，偶有褒贬，也无非是一些人之常情。要在日常市井间灭掉烟火气，比假和尚假道士不知要难过多少倍。

这本书也可以当八卦来看。他有个朋友，爱上了妓院里的头牌名妓，结果受不了名妓做生意，发疯自杀未遂，亲友遂委托他去治疗这个神经病。设身处地想，如果我们有了这样一个好朋友，除了让他自生自灭外，还有什么好办法呢？他国文先生章太炎才高八斗，名满天下，却鼻窦不好，嗜好臭豆腐一类。求他写字，就必须用好吃的臭东西去换。有一个做生意的朋友知道了这个诀窍，就天天想办法让他写“满汉共和”，写了非常多。章老先生有臭豆腐就行，不知写了多少张满汉共和。原来这位做生意的人发明了一种叫“满汉共和”的酒，将章先生的字贴在酒缸上，于是大卖。还有他写到拜访国民政府主席林森在上海临时落脚的寓所：内室只有一张行军床，简朴如此，令人意外。想想也是，放到今天，别说政府首脑，就是一个县长要住，没让你拆迁已经算很优待了。

这样一本书，徐徐看去。正可谓：谈笑间，红尘滚滚东逝水，一代新人换旧人。